失去独生子女的母亲,最易被“再生一个便好了”推着进入医院,也最易在医院里将余生积蓄交付给一个不确定答案。
我曾经接触到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失独母亲。她将儿子的照片置于手机锁屏之上。当她走进诊室之后,只问了那么一句话:医生,我还可以把他留下来的那个位置给补回来?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问生育,其实是在问,她未来的日子还有盼头。
但是生孩子并非是修补裂缝的,孩子也并非替代品。
这句话刺耳,但必须说清楚。
五十岁以上的女性子宫进行评估,不一定能够承受妊娠,但是卵巢中的卵子数量以及质量往往已经出现明显下降的情况,胚胎的染色体异常,流产以及移植失败的可能性都会增大。
促排针即使打得再仔细,也不能使卵子变得年轻。
取出几个卵子,不代表得到几个健康发育的卵子。
有些机构将“能取卵”理解为“有希望”中间隔着的或许是几轮促排取卵培养移植,以及一笔笔不愿意轻易退回的费用。
我看到一对夫妻,她们每次取卵的时候都只有少量的卵子,丈夫手持缴费单伫立在走廊里,低声问道:“还要做多次?”
妻子却注视着胚胎的报告,反复地说:只要有一个是他的就行。
这并非是不坚强,而是悲伤挤压了人的判断力。
人在极其痛苦的时候,最容易把继续花钱误认为“没有放弃"。
可是,花钱只能够增加尝试的次数,不能够购买成功,也不能买回失去了的孩子。
因此,五十岁的失独,是否可以做,不应该从广告中的成功案例出发,而应从生殖科,妇科和内科联合评估出发。
查卵巢储备,子宫情况,血压,血糖,心肺功能,评估是否能够承受妊娠,分娩。
子宫内膜并非越厚越好,理想的数值也不能代替整体的判断。
高龄妊娠所面临的风险,可以包括妊娠期的高血压,糖代谢异常,胎盘问题,剖宫产风险等。
医生如果只讲成功率,而不讲母体风险的话,听诊器就算戴得再好,也只是将患者往收费的窗口推。
自己的卵还是别人的卵,真正的区别不在于哪个更体面,而在于能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自己的卵保留血缘的想象,但是却可能反复的失败,身体心理都被磨空了。
供卵一般能够避开一些年龄相关卵子质量方面的问题,但是孩子和母亲是没有遗传学方面血缘关系的,而且必须要符合正规的医疗机构所具备的适应证以及管理的要求,并非是交钱就能够安排的。
将供卵包装成高成功率的通道的人,一般只告知你胚胎,而不告诉您筛选、妊娠以及养育的全部账单。
丈夫并不理解,但也不能简单地扣上薄情之帽子。
他可能担心妻子再次遭遇失败,担心家庭被打破,也担心一个新的生命背负着替代哥哥的重担。
夫妻之间要谈的不是做不做一次,而是失败了几次就停下来,谁来照顾孩子,母亲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该怎么办,还有孩子长大后怎么知道自己的生活。
这些问题就不谈了,胚胎移入进去的仅仅是子宫,而冲突却会留存在整个家庭中。
我把话放在这里:失独者有权利要求生育,但没有谁能够用悲痛逼迫她下注。
如果真的想要走这条路,那就带着丈夫进行完整的评估,找到正规的生殖中心,得到清晰的费用,风险以及停止的标准,在必要的时候接受心理方面的咨询。
如果医生认为母体风险太高,停下来并非认输,而是保护着还活着的人们。
孩子并非纪念碑,也并非填空题。
能不能再做母亲,不仅要看医学的条件,还要看夫妻是否能够接住一个真正的孩子,而非将他困在逝去的手足的影子中。
活下去,让自己不再悲伤,也让我们不再用一次的生育来证明自己曾经爱过孩子,那也是一条很体面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