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试管的时候最难受的,往往并非是一根针。而是当你交出身体之后,还是没有人能够保证它能够给你一个小孩子。
我看到过一个女子坐在诊室的门口,手中握着缴费单,指甲将纸边抠出毛刺。
她刚刚打了促排针,肚子胀得连走路都慢了,丈夫却小声地问她:这次可不可以多拿几个,别白花钱。
这句话并不恶毒,但比针还扎人。
因为许多女性所真正承受到的,不仅仅是药物的反应,更是被全家人默认为必须要不断承受,不断配合,不停成功的那个人。
她需要抽血,做超声,打针,取卵,她的身体如同一块经过反复检查过的土地一般,卵泡的大小,激素水平,内膜的厚度,每一件事情都被摆上了台面。
检查自己不一定都忍受不了,难的是当尊严被拆分成一个个的医学动作之后,你还要装作没事地躺在检查床上。
我陪同一位患者去取卵,取卵后她的脸色发白了,护士叫她休息一下,她先问道:“胚胎可不可以留下几个呢?”
她都顾不上自己是否疼了,脑子里就只剩一个数字了。
这便是试管最寒冷的所在,女性常常被迫将自己当作一台生产的设备,好像取卵越多,打针越积累,花钱越舍不得,就越靠近成功。
但胚胎并非流水线的产品,而成功也并非努力的奖品。
促排的时候可能会出现腹胀,恶心,乳房胀痛的情况,有的人会发生了卵巢过度的刺激综合症,有明显的腹胀,呼吸不适,尿量也减少,不能硬撑着,要及时去联系医生才行。
取卵后的少量腹痛和出血并不稀少,但疼痛增加、出血增多、发热或者呼吸困难的情况,就不要拿“忍耐一下”当作坚强。
我看到过有人把全部的不舒服归结于自己的矫情,直至家人将她送往急诊时,才发现自己身体发出了很明显的警告。
比身体还要折磨人的是移植后等待。
每一天上厕所的时候,她都是小心翼翼的,走路都不敢太快,咳嗽也得先思考一下,网上的每一个症状都可以被她搜索出来成为坏的消息。
有人将一次失败看作是自己不自律,有的人将胚胎没有出生理解为身体对自己背叛,还有的被亲戚的一句“是否是你的心态不太好”逼迫得不敢哭泣。
这句话我不喜欢说,但我必须要说,试管的失败并不是因为女性没有付出努力,也并非她不适合做母亲。
胚胎的质量,子宫的环境,年龄,精卵的因素以及偶然性都会对结局产生影响,仅仅依靠忍耐以及虔诚,是无法换取医学保证的。
更为荒谬的是,一些机构还专门利用此种焦虑,将包成功、特殊方案、多做几项更为稳妥的说法挂在嘴边。患者越是担心,账单就越容易变得长久。
我曾经从事过医院的运营工作,也看到过不少的收费单。真正应该问的并非是“是否百分百成功”。而是方案的依据是什么,替代的选择是怎样的,哪些检查是有必要的、哪些钱用可能会重复。
伴侣也不要只会说放轻松,这句话通常意味着把责任推到她身上去。
你能够陪着她看病,记住用药以及复查的安排,承担家务,帮她挡住不适合的催问,同时也要认真对待精液检查以及男方因素,不要将生育问题当作女性的单独项目。
女人最为需要的并非是一句你辛苦了,而是需要有人承认这条路本就应该两个人共同走。
不要将一次移植看作是人生的判决,也不要因为证明自己可以坚持,而无限地追加治疗与花费。
设定身体红线,经济上限,停止条件。听清楚医生的解释,然后决定往哪里走。
人可以给孩子拼上一次,拼上几次,但是不能把自身拼没。
孩子很重要,而那个在打针,流血,等待,害怕的人也一样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