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试管婴儿的父亲捧为一个人,这是人类最喜欢讲的英雄的故事,也有可能遮蔽了真实的医学的真相。
我看到一个患者问这句话很认真:没有他我是否连当妈妈机会都不存在?
她坐诊室边,手指不停地抠病历袋口,袋口已被抠出了毛边。
我没有急于回答,我知道这件事情既不能只说赞歌,又不能仅说争议。
罗伯特•爱德华兹应该配得上此称号。
他研究了人类的卵子是如何成熟的,精子是怎样完成受精的,胚胎是怎么在体外进行培养的,再怎么回到子宫中继续发育的。
这些过程听起来像是实验室的流程,落入一个不孕的家庭之中,却是一回回抽血,取卵,等待与害怕。
更重要的是,他并非是一个人从烧杯里发现的。
妇产科主任帕特里克•斯特普托主要负责取卵以及临床操作。实验室中有胚胎学家、护士以及患者共同担负风险。
把所有的功劳都放在一个父亲的身上,这样传播起来是顺口的,但科学上却是不完整的。
当别人将体外受精视为冒犯自然狂想的时候,爱德华兹盯着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很多想要孩子却不能自然怀孕的人,是否只能认命?
我曾经在医院见到过这样一种沉默。
有一对夫妻手持化验单,坐了半个小时,没有一个人说话。男方将检查的结果折成了四折。女方注视着墙上婴儿的照片。
他们并不是想要挑战什么样的规律,而是要将一个普通的家庭过得完整。
但是这项技术才刚出现的时候,质疑却一点都不轻。
有人担忧孩子会有问题,有人觉得人是扮演上帝的,也有人认为胚胎是可以筛选,交易,丢弃的。
这些担忧并不是完全无知。
医学一旦遇到生命,不能只看能不能做,还要追问该不该做,谁来负责。
我讨厌的是,有人将科学的进步说成是一场没有瑕疵的奇迹,也讨厌有人用伦理这两个字,将所有要求生孩子的家庭打回原来的地方。
伦理并非关门的铁门,技术也并非免检的通行凭证。
真正的成熟辅助生殖应该把知情同意,胚胎管理,适应证与费用边界摆在明面。
不要被“百分百成功”、“一次抱孩子回家”这类话术所牵引,医院并非许愿池,医生也并非财神爷
答案决定你站在哪儿看。
在实验室的门外,他撞开了禁区的人;在不孕的家庭里,他是将医学的可能性转化为现实的人;在商业的广告面前,他又有可能被装成一个招牌。
说白了爱德华兹遗留下来的最重要的遗产,可不单单是某一个技术的名字,而是一个底线,科学可以为人们争取到机会,但是却不能为别人许下命运。
患者需要做的也并非是盲目地崇拜名人。而是要弄清楚不孕的原因,核对医生的资质,问清楚方案的风险以及收费的项目,然后再决定是不是走这条道路。
孩子并非奖品,而试管也并非彩票。
它是一种有界限的医学,曾照亮过许许多多的家庭,也需要在清醒与敬畏中继续使用它。
这就是对那位试管婴儿的父亲最可靠的纪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