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试管婴儿视为“实验室里生出的孩子”,将自然受孕视作“纯天然而更高级”,是很多家庭最为宝贵的误区。
我看到一对夫妻,在胚胎移植完成之后,丈夫注视着检查单询问我,“医生,这个孩子会不会与自然怀上的有所不同。”
他问得很小心,像是在问一件不可以说错的事情。
我告诉他孩子并非在玻璃皿中长大,实验室只是负责让精子与卵子相遇,而真正的孕育还是发生在母亲子宫里。
孩子遗传物质,由卵子和精子所产生,与受孕入口为自然性交或辅助生殖,并无本质差异。
出生的时候,护士不会用外表来判断他是否是试管婴儿。幼儿园的老师也不会根据这件事来判定他的聪明与不聪明。
我在诊室看到一个细节,非常扎心。
有一位母亲将孩子抱在怀中,奶瓶还没有放稳,就首先问胚胎是否是“筛选出来的优质品”。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重视孩子,但是背后却有着一种焦虑之感:花了钱,便想要买一个100分之百不存在风险的人。
可是医学从来就不卖这个。
试管婴儿与自然受孕的真正不同之处,主要在于受孕过程以及孕期管理,并不在于孩子身上贴上标签。
自然受孕需要排卵,输卵管,精子活动,任何一个环节被卡住,都有可能迟迟不会有结果。
试管治疗采用药物促进多个卵泡的发育,然后取卵,受精,培养胚胎,挑选合适的胚胎回到子宫。
这也就意味着母亲所承受的检查,用药以及操作会更多,身体的负担也可能会更加明显。
我陪着一个患者取卵的时候,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有八枚卵子,五枚成熟,三枚受精的。
她一路追问:“是否有三枚,至少能成为一个。

我并没有顺着她去说好听的话,因为受精,发育,着床,妊娠,每一道门都有可能被挡在外。
试管并不是按下开关,也不是交钱买成果。
胚胎植入之前的遗传学检测确实能够帮助一些有着明确遗传病危险的家庭降低传递风险,同时也可以在一定的情况下辅助地选择更为适宜的胚胎。
但检测并非万能筛子,其适用范围不可保证孩子一辈子不生病,也不能将“健康”进行打包售卖。
真正能够拉开差距的,往往是被治疗的夫妻自身。
不孕原因,女性年龄,基础疾病,胚胎数量,是否多胎妊娠,均会影响孕期及出生结果。
有些研究表明,辅助生殖生出的孩子早产,低出生体重的风险可能稍高,但这里常常混杂着母体年龄,不孕原因以及多胎妊娠等。
将所有的风险都归结于“试管”这两个字上,如同把堵车全部归结到一辆车身上一样,听起来简单,实际上却是在偷懒着。
出生之后也不必因为孩子是来自试管,便给他贴上了娇贵、脆弱的标签。
需要做的喂养,免疫,体检以及发育监测,每一项都不能缺少,不应该做的是过度的检查,也不要拿爱孩子当作借口。
我看到父母每天摸着孩子的头,就害怕摸坏;孩子轻轻地咳嗽一声,全家人就赶紧去检查。
这种紧张并非是医学,而是父母被过高的投入吓出来了控制欲。
说白了孩子的价值并不是由受孕方式来决定的,家庭也不可以用花了多少的钱来衡量爱到底有多深。
自然受孕并非护身符。试管婴儿也并不是缺陷的证明。
该做的是查清不孕原因,问明适应证,听懂多胎早产遗传检测边界,再决定走什么路。
不要迷信天然,也不要崇拜高科技。
孩子所需要的,并非是一个听上去很体面的出生事件,而是父母能够在他发烧,犯错,长大之后,还能够稳稳地接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