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胚胎是否着不着床完全怪到了情绪上,是一种医学解释中最省事,患者心中最受伤的说法。
我看到一位患者在移植之前,把手机的备忘录写得满满的都是禁忌:不可生气,不可哭泣,不能走得快,就连打喷嚏也得憋着。
她每天注视着自身的情绪,有那么一点烦躁,便问我:“难道我刚才想的太多了,胚胎就不肯留下来?”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落在患者的身上,却如同一根无形之绳子。
先说清楚最重要的地方,焦虑,哭泣,偶尔发火,并不像开关那样直接关着床。
胚胎是否能够着床,与胚胎本身,子宫内膜,内分泌状况,移植技术,以及一些还没有完全解释清楚的生物方面的因素有关系,不能将所有的成败都归咎于女性情绪。
但这并不代表情绪没有影响。
真正的麻烦,是情绪搅乱了人的生活与判断。
我曾在门诊见到过有人因害怕失败而偷偷停掉了黄体支持的药物,认为“反正也并不一定是成功的”;有人将药盒放到厨房的角落里,忙乱之后漏服了;有的人移植之后反反复复地验孕,看见一道浅浅的印子就完全崩溃了,转过头去买个偏方。
这些是需要注意的。
对自己的否定往往是从一句“我身体不好”开始的,然后就变成了不敢去问医生,不敢查看检查单。甚至把一回胚胎的发育不好,推演成了自己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的。
我看到过一位女子拿着胚胎的报告,坐到诊室门口不停地揉纸巾,而丈夫则在旁边刷着手机。
她并没有输给一个情绪,而是被孤立,羞耻,以及反复猜测拖垮。
另外一种焦虑表面上看起来很勤奋,其实是失控。
把每次腹部的感觉都当作是一种信号。把网络上陌生人饮食的清单当作一种圣旨。把移植之后正常的活动当作犯罪的现场。这并非是谨慎,而是把治疗当作全天候的自我审判罢了。
胚胎并不是因为你走几步路就会掉出来的,长时间卧床也不存在证据能够帮助你增加到床的机会,相反还可能会带来血栓,便秘以及肌肉状态的变差等等这些问题。
盲目相信经验的后果,是人们急于购买一份确认感。
有人售卖保健品、有人销售神秘疗法等,有人以“他人吃了就是”这句话来收取钱财,而患者则更容易在担忧的时候,将个案当作规律,将营销当作医学。
治疗的细节上的忽视,也常常被误解为情绪的影响。
针剂的剂量看错了,药物的名称记混了,复诊的要求听不懂,这并不代表你不够强大,而是表明信息的负担超出了一个人记忆的能力。
我将患者的药名,剂量,使用方法写在同一纸上,按照要求进行核对,如果拿不准则联系医生,不依靠猜测,也不依赖群聊中的热心的邻居。
情绪下跌到谷底的时候,不要拿再坚持一回来逼着自己硬撑着。
有些人所需要的并非鸡汤。而是暂时停止评估,伴侣陪同,专业的心理支持。甚至将下一步的治疗放置一边。
失败并非是某个女子的道德问题,也并非她不乐观的借口。
说实话很难听,但是你不听会吃更多的亏:情绪不可以被用来为医疗决策承担责任,也不能够被拿来做医生的决定。
你需要做的,就是把药给用对,问问题问清楚,把身体给规范的治疗,把很多不能控制的地方放下。
能够稳定生活,并不意味着必须每天都笑着;允许你害怕,然后带着害怕去做一些正确的事情,这已经很可靠了。